前文說到「為什麼論壇、BBS可以造就小說家，而部落格不行？」，感謝丹尼讀者提供一個從部落格發跡，出版小說的反例，雖然有個反例，但我們的疑問仍然有效（也許需要把絕對語氣略修一下）：為什麼論壇、BBS可以造就小說家，而部落格幾乎不行？ 綜合考慮多位讀者提出的各種理由，以下整合我的想法一起條列於後： 一、小說不適合用部落格來衝人氣 小 說要打開知名度，個人部落格是個糟糕的選擇。它在閱讀動線上，口碑轉寄上，現成人氣上，都比其他線上媒體要差。而又因為部落格在人氣未開之前，跟一個封閉 媒體沒有差別，不會有自然出現的隨機訪客，這樣導致的結果便是，想用部落格推廣你的小說嗎？對不起，你得先推廣你的部落格。 可是我們不就是寄望部落格能（自動）推廣我們的作品嗎？結果根本沒有「自動」這回事。 你要先讓部落格變成人氣大站，可是光靠寫小說，根本沒人會理你，轉貼很困難，新訪客過來不知從何下手，搜尋引擎帶來的關鍵字流量永遠跟你的目標讀者無關連。 用小說建立部落格品牌，除了極罕見的例外，這完完全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二、金庸也是靠連載起家 部落格無法造就小說家並非是因為連載問題。真正的祕密是，所有網路小說家成名，全是靠連載。痞子蔡也是連載，盜墓筆記也是連載，金庸的武俠小說當年也是靠在明報上連載而紅的。從線上到線下，連載始終是小說走紅的強力工具。 唯一要緊的是，你要找對連載的地方。你得找先天就有高人氣的地方發表連載。不能只在自家部落格，那永遠只會是門前冷落車馬稀。除非你已經是每日訪客上萬的人氣部落客，那麼你一人抵一站，就在自家發表連載倒也是可以的。 三、如果你非要從部落格開始勸你不要。但如果你非要不可，你得寫最直接、最辛辣的題材，並且要像古龍寫連載一樣，天天有懸疑，日日有爆點。 我們只有極少的特例，小說作者可以用部落格作為推廣作品的工具，因為部落格難以表現深沉、內蘊、含蓄、需要思考的題材，如果你堅持那樣的寫作，那就註定只能找到極少的知音。這事無關好壞，而是你能不能耐得住寂寞。 四、部落格不只不適合小說，也不適合詩、哲學、論文…… 寫這些主題的部落格要走紅，就是難、難、難。我非常希望有反例證明我錯了。 五、我不想紅不行嗎？ 當然。沒人規定你非要追求紅不可，我只是在描述現實。至於你要不要追求，那不是我的關切，完全是每個人的選擇。 這個世界有不紅的小說家，也有走紅的小說家。紅不紅和小說的藝術價值並無關聯，確實有人寫出很紅而沒什麼營養的東西，但並不妨礙有人可以寫出很紅而仍然有深度的東西。 六、可是網路小說家感覺總是跟傳統文學獎出身的形象不同？ 我們還是不要相信感覺吧，感覺只是感覺，不是全部。英雄不論出身，重點是你能不能寫出迷人的作品。如果你的作品需要專家才能解讀，那麼文學獎當然是你爭取的目標，反之你的作品是老嫗能解的，那麼網路可能是最直接的試煉場。 七、出版社為什麼只看人氣，不能憑內容決定？ 這不是真的。出版社會看人氣，也會看內容，如果有人直接投稿給我（或任何編輯），我會根據內容來決定是否要用。 我們有很多例子，一個小說作者的誕生，有自行投稿的，有從文學獎出身的，有自己在論壇、BBS崛起的，這些都有例可循。你要做的事情是讓你的作品吸引人。只要作品吸引人，並且找對發表的管道，遲早你會有出書的機會。 八、到底有哪些文學論壇、BBS可以讓作者投稿，並且人氣大到可以讓作者走紅呢？ 這點我就比較外行了，請本站的行家讀者來補充。謝謝大家先。如果能有網址和簡介，那就更感謝了。

（為了避免誤會，本文題目也可以這麼說：為什麼論壇、BBS可以造就小說家，而部落格不行？） 部落格出書現在已經是出版業內的正常模式了，編輯努力在網上發掘作者，想出書的人在部落格努力創作，尋找出書機會。部落格幾乎已經取代傳統媒體，成為編輯和作者雙方遇合的平台。然而儘管出書者眾，我們仍然會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部落格出書的種類，獨獨少了小說。我們有彎彎的漫畫，有酪梨壽司的幽默，有總幹事的財經投資，有巷口的經濟學，有妙卡的貓咪，有烏龜夫人的德國，有怡蘭的本土食材，（如果把我算上）也有老貓的出版學。數量很多，種類很雜，可是，沒錯，你就是找不到小說，看不到從部落格誕生的小說家。也許有人會說網路文學不就是小說嗎？當然。網路文學是小說，但網路文學是從社群論壇、BBS誕生的，不是從部落格造就的。我們確實有許多小說家寫部落格，但他們早在寫部落格之前就已經成名，或者出過書，而且極少知名小說家以部落格為創作發表的平台。我知道有許多人在部落格上發表小說創作，但這正是問題所在，為什麼這麼多努力無法讓出版社看見，而造就終於出書的機會？這真是太讓人意外了。當年部落格這種發表平台崛起的時候，鼓舞了多少英雄好漢，覺得這真是多麼偉大的媒體發表權的解放，麥克魯漢「人人都是出版家」的預言終於實現。現在看來部落格卻是個歧視小說的平台，我們有部落格漫畫家、部落格散文家、部落格攝影報導、部落格知識作家，他們都可以從部落格開始，崛起、成名、出書，但小說創作者卻無法享有相同的機運。為什麼呢？我有一些「假設」，但如果能夠先開放討論，也許考慮會更周延。此外我的觀察可能也有盲點，請大家給我批評。

貓按：大塊郝明義上個月在中國時報接連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討論台灣的閱讀風氣。這是出版產業基礎建設的根本問題，承蒙郝先生慧眼看中本站的讀者朋友，特別希望我轉載，以便讓關心這個問題的朋友能夠共同思考。這是最後一篇。 未來出版之配方◎郝明義出版的未來何在？這是一個人人都在問的問題。要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得先問另一個問題：今天的出版問題何在？從台灣的出版業（含上游出版及下游通路業者）來看，主要問題也分全球性的和在地性的。全球性的有兩個，一，是讀者在書籍之外，擁有了許多新的閱聽選擇，因而出版業者所需要因應的創作、編輯、生產的方式都需要大變化；二，是在傳統的書店之外，出現了許多新的銷售通路，這使得大家過去所熟悉的種種經營模式和促銷工具都不再行得通。 出版業的上下游，都產生強烈的危機感，這就容易急於各謀生路，各行其是。而這種新的危機感所導致的各行其是，使出版業的上下游不但無法共同解決問題，還更容易彼此傷害，進一步造成問題的惡化。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全球許多地方都出現爆發於出版業者和通路業者之間的烽火。 而台灣，則又加上了自己的在地性問題，就是之前所說的閱讀文化在第四道階梯上的斷層。由於這一道階梯的斷層，使得台灣的閱讀需求不但縮水，而且還分裂。一 個主要只求滿足前三道閱讀需求的出版市場，不但內容趨向單調，出版業者之間彼此廝殺激烈，並且這些單調的內容與主要訴諸於折扣的廝殺，會進一步破壞讀者想 要走進書店的胃口。願意走進書店的讀者越少，爆發於出版業者和通路業者之間的烽火也就會越猛烈。於是加重了惡性循環。 問題不是沒解。只看我們要不要解。而出版的未來，就是看我們要如何面對以上這些問題。 今年五月，我應國際出版人協會（IPA）的大會之邀去演講，提出了一個解決問題的公式，或者說是配方。這個配方裡的第一個因素，是「分享」。 如果說圖書館是透過書的借出，來進行閱讀樂趣的分享，那麼出版就是透過書的銷售(Selling)，來進行知識與閱讀樂趣的分享(Sharing)。 出版業要經營得好，必須兼顧「銷售」與「分享」這兩個部份。但是出版業在二十世紀最後三十年的發展，隨著產業發展的過程越來越商業化，大規模化，我們很容易越來越注重「銷售」而不是「分享」。 網路時代來臨後，傳統的出版業者遭到許多衝擊。網路閱讀、數位閱讀，似乎總是站在傳統出版者、書店業者的對立面。但是如果我們靜下心來，也許可以聽到網路 時代其實在提醒我們一些新的訊息。並且，也可能是一些我們自己都忘記了的本質。以網路書店來說，一些成功的網路書店，不只是他們多樣的折扣方案與便捷的服 務誘人。亞瑪遜書店（Amazon）的「讀者評論」（readers’ review），就是他們在「銷售」 之外，滿足讀者的「分享」需要，也形成他們的特色。 至於維基百科和部落格之蔚為風潮，他們所立足的「分享」精神，則更不必多加贅言。所以我認為，出版業者面對讀者擁有書籍以外的閱聽選擇、書店以外的其他購 買通路，那就應該以網路為師、為友，重新重視也珍惜這個「分享」的本質與精神。出版是透過書的銷售，來進行知識與閱讀樂趣的分享。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忘 了「知識與閱讀樂趣的分享」。 這麼說，我認為現在的重點不再是如何「開拓新的市場」 (create a new market)而在於如何「創造新的閱讀需要」 (create new readership)。 「創造新的閱讀需要」和「開拓新的市場」到底有什麼差異？可以說很小，也可以說是很大。由我來說，端看你在「銷售」行為中，注入了多少重視「分享」的心思。 在網路時代，出版業者和讀者接觸的機會是很直接的。所以我們在出版的內容和形式上，是否深入而真誠地體現「分享」的精神，也很容易被別人體會到。如果出版業者覺得讀者在遠離他們，可以反求諸己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檢討自己想「分享」的東西與方法，夠不夠吸引人。【相關閱讀】 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 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 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 未來出版之配方

貓按：大塊郝明義上個月在中國時報接連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討論台灣的閱讀風氣。這是出版產業基礎建設的根本問題，承蒙郝先生慧眼看中本站的讀者朋友，特別希望我轉載，以便讓關心這個問題的朋友能夠共同思考。這是第三篇。 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郝明義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把思考並欣賞「社會制度之美好」，和「多元行為之美好」這兩種閱讀需求放到一起。 這和重視法治之後，才會重視人權是類似的道理。一個社會裡，有越來越多不是以政治、社會、法律、經濟、倫理等主題為研究專業的人，卻對政治、法律、 經濟、倫理、文化等作用感起興趣，樂於思考並討論（或辯論）這些制度、體系、機制的運作，也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欣賞，最起碼可以尊重，與自己主張、理 念、生活方式不同的人的行為。 反之亦然。一個社會裡越來越只剩下非藍即綠，非獨即統，非愛台即賣台這種截然兩分的思考習慣時，大家就越來越沒有意願，沒有機會，更沒有力量去討論（或辯論）自己社會裡所可以改善的政治、法律、經濟、倫理、文化等制度、體系與機制。 一個社會在閱讀文化的七道階梯上，站不上或站不穩這第四道階梯的話，很難再更上層樓。不是說這個社會裡後三道階梯的需求就完全不存在，甚至也不是說 我們必須要有多少多少這樣的人（因為金字塔越往上層的基數本來就越少）。而是說，以七道階梯組成的閱讀文化的金字塔而言，第四道階梯破損或者不存在的話， 這個金字塔是不成形的，後三道階梯和前三道階梯是分斷的，彼此構不成互動的刺激與養分。 如何養生，如何美容，如何理財，如何從一些成功人士身上掌握他們的秘訣，如何讓人生受到一些啟發，如何吃喝玩樂等等──這些屬於基本的閱讀需求，當 然永遠存在，也永遠有供應需求的出版物可以造成暢銷現象。同樣的，一個社會裡，也總會有人在追求多元知識的相互激盪，或是對知識的創造有所貢獻，或是知識 的終極之美。但是沒有一道銜接的第四道階梯，這兩類閱讀需求就各自分斷，難以相生相長。人數本來就多的前三道基本閱讀需求和創作中，沒有環境和氛圍可以讓一些人拾階而上的話，人數本來就少的後三道閱讀需求和創作，終究難免萎縮。後三道閱讀需求和創作萎縮的話，前三道基本閱讀需求和創作也就難免原地打轉，原地消耗。 ◎ 網路帶動的數位革命，對傳統閱讀需求造成衝擊，固然是一個全球性課題，每個國家和地區都在為之苦惱，但是隨國家和地區之別，苦惱也各自有別的原因，正在這裡。 網路與數位閱聽，衝擊最大的，是閱讀的前三道需求。養生、美容、理財、成功秘訣、人生啟發、吃喝玩樂，甚至一些藝術之美的入門，網上大量免費的內容、新奇的表現方式、方便討論的社群，大幅削減了過去只能從紙本書籍中獲得滿足的需求。這是全球性苦惱的原因。不同國家和地區，對網路與數位閱聽而有的苦惱，往往又各自有別的原因，則在於他們社會所擁有的閱讀需求的七道階梯，以及這七道階梯所形成的閱讀文化的金字塔，結構和內容都有所不同。 有些國家和地區，雖然整體人口不多，以人數而論的市場不大，但是他們社會裡面閱讀需求的七道階梯，卻完整存在。這樣的社會，雖然基層的傳統閱讀需求 也受到網路及數位閱聽的衝擊，但是因為七道階梯的金字塔結構完整，所以會產生兩個效果：第一，七道閱讀需求和創作自成循環，循環裡的相生相長不受影響；第 二，這個自成循環的七道閱讀需求，也就比較有力量也有機會，把網路和數位閱聽所帶來的衝擊力，轉化為對自身的鍛練力。也就是說，化外力為內力。這種社會的 例子，我願意舉荷蘭。 另有些國家和地區，雖然以人數而論的市場很大，或者說相當可觀，但是社會裡面閱讀需求的七道階梯，卻分斷、破損。這樣的社會，就算基層的傳統閱讀需 求很大，也非常容易在網路及數位閱聽的衝擊下遭到侵蝕。結果也產生兩個情形：第一，七道閱讀需求分散零落，無從自我循環，無從把網路和數位閱聽的衝擊力化 為鍛練力；第二，社會裡呼籲、推動基礎閱讀的人所在多有，但是努力往往形同沙上築塔，在網路及數位閱聽浪潮的沖刷下，辛苦與作用難成比例。 過去二十年，台灣社會一直流失穩固第四道閱讀需求的機會，今天碰上網路與數位閱聽席捲而來的風暴，看來是載浮載沉，實際狀況可能更為棘手的原因，正在於此。 【相關閱讀】 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 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 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 未來出版之配方

貓按：大塊郝明義上個月在中國時報接連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討論台灣的閱讀風氣。這是出版產業基礎建設的根本問題，承蒙郝先生慧眼看中本站的讀者朋友，特別希望我轉載，以便讓關心這個問題的朋友能夠共同思考。這是第二篇。 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郝明義 如上回所言，如果一個社會的閱讀文化分為七道階梯，其中第四道階梯是極為重要的一個關鍵。閱讀文化的七道階梯，也可以看成是形成一座金字塔的七個層次。 第一道，閱讀為了使自己如何更美好，更富有，更上進，像是金字塔的最底層。在社會裡的基數最大，需求的人最多。 第二道，閱讀為了家庭，以及擴己及人，與人溝通的美好，是金字塔基數次大的一層。 第三道，閱讀以欣賞藝術等抽象的美好；第四道，閱讀為了思考並欣賞社會制度之美好，以及制度之下可以並存的多元行為之美好；第五道，懂得欣賞多元知識相互 激盪之美好；第六道，體會站在巨人肩膀上創作之美好；第七道，體會知識的終極之美，則像是金字塔一層層上去，愈是上層，需求的人數愈少，但是這樣的一層層 拾級而上，卻造就了穩固又壯麗的金字塔。之所以說第四道極為關鍵，在於任何一個社會裡，前兩道閱讀需求都幾乎是必然存在的，或者說，人都很清楚自己有這種需求。第三道，溫飽問題解決的社會，也不難形成。金字塔之是否能有其形狀，要看第四道是否能確立，然後從這個基礎上再成長出第五、六、七道。 因此，第四道閱讀文化的階梯，「思考並欣賞社會制度之美好，以及制度之下可以並存的多元行為之美好」，是真正決定一個社會的閱讀文化是否穩固，是否有向上成長的空間，是否有一個完整光譜的關鍵。而台灣社會目前的閱讀文化的問題，正是在這第四道階梯上產生了問題。 回顧一下台灣從解嚴，到大約一九九○年代中半之前的社會情況吧。當時政治與社會的禁忌被打破，經濟起飛的力道還在，整個社會的閱讀文化，也站上了第四道階梯，有過很多元發展的一段時間。 我們迎接《資本論》，也迎接許許多多新馬的作品；《荒人手記》問世，《鱷魚手記》也受到注目；德希達、羅蘭巴特、傅柯的思想成為熱門話題，來自大陸的蘇曉 康、來自香港的張五常，也都可以成為大家的焦點。美國保羅．甘乃迪的《強權的興衰》熱暢，本土政治人物許信良寫一部《新興民族》，照樣催動大家的神經。至 於輕鬆一點的讀物，從《腦筋急轉彎》到《酸甜苦辣留言板》的受歡迎，更可以反映出大家就是不以固定與傳統為尚，想要讓各種不同的思路找到出口。 對照今天的情況，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在二○○八年的現在，台灣的暢銷書，絲毫不缺如何讓你健康的，美麗的，懂得理財的，掌握成功祕密的。但，主要也就是這些了。今天哪有什麼探討哲學、政治制 度、經濟體系的書籍可以成為社會的關注焦點？至於政治人物，或是在政治上支持了什麼人的作家，或是在大陸與台灣話題上表達了什麼立場的作家，就更要經常以 犧牲台灣另一半讀者當代價了。 這個現象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們曾經有過的一種閱讀文化與氛圍，都消失了？我不認為用簡單一句「時代不同」，或者把責任推給網路出現，「分眾時代來臨」就 足以解釋。要由我來解釋，我就說，是一九九○年代之後燃燒得愈來愈熱的政治熱，把我們好不容易站上的閱讀的第四道階梯，又給破壞了。 在一個任由「政治熱」燃燒的社會裡，政治人物不去思考「解嚴」之後應該給社會建立新的制度與體系，而只想以種種政治與意識主張來激起社會的對立，掩護自己的行為之後，產生了許多連鎖反應。 一旦我們任由政治人物長期歇斯底里地呼喊他的口號，電視媒體上的名嘴借由這些口號又日以繼夜地展開口水戰之後，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都容易陷入「黨同伐 異」的習慣。而一旦「黨同伐異」的習慣影響到很多人連穿衣出門都要思考藍綠顏色的時候，這個社會怎麼可能建立「思考並欣賞社會制度之美好，與多元行為之美 好」的閱讀需求？ 甚至，我們對羶色腥新聞的追求與需求會愈來愈刺激，也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只有愈是直接刺激感官的新聞，才愈容易成為彼此對立，價值觀又水火不容的社會裡的共同話題，以及興趣。 【相關閱讀】 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 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 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 未來出版之配方

前晚太座大人忽然興沖沖向我通報：伍佰正在上光禹的節目，大力推薦「時間迴旋」。伍佰說那本書，「故事太精彩了」。 這本書是我主編出版的，它是我去年以及過去十年來出版過最暢銷的書，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本科幻小說竟然能夠在台灣市場上獲得這麼大的迴響。我很高興它能獲得伍佰的讚美，這是這本書出版一年多以來，在無數網路好評之後，再次贏得的讀者口碑。 如果你還沒看過這本小說，我希望為它說幾句話。 「時間迴旋」 是一本毫無疑問的科幻小說，但它雖然是科幻，卻跟許多人的想像完全不同（我不得不這麼說，因為自從出版科幻小說以來，我很訝異地發現許多人以為科幻等於艱 澀或難懂。這本書出版的時候，我被迫不敢在封面讓人一眼就發現「這是一本正宗的科幻小說」），它是個感人、扣人心弦甚至讓人覺得驚心動魄的故事，你可以像 看科幻電影一樣，毫無障礙地進入作者的虛構世界。 雖然說像電影一樣，但時間迴旋卻不是從謀殺、追兇、大逃亡、超級爆炸等「好萊塢式」的大場面開始的，相反地作者從一個平凡安靜的夜晚開場，卻一步一步地推動情節，一層一層地堆高你的驚奇，像越來越強大的交響樂一樣，最後讓人讀得喘不過氣來。 對熟悉科幻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充滿了可以看門道的情節，自我複製機器，宇宙殖民、行星改造、基因工程等，作者可以在這些科幻舊主題裡，寫出極具創意的新構想，甚至可以巧妙地讓壽如蜉蝣的人類實際經歷恆星生滅的宇宙時間尺度，想像力實在讓人嘆為觀止。可 是本書絕不是只有機關佈景的科幻，事實上作者把人類丟進他創造的「機關」裡，冷酷地看著人類在太陽的生滅裡，如何尋找出路，或者自我放棄，或者轉而追求心 靈藥方。在宇宙的殘酷尺度裡，究竟人類的任何努力會不會只是徒然的掙扎呢？作者寫了一個讓我非常感動的故事，不只在智性上，也在情感上。我們生命中應該很少有機會思考「人類的命運」這種無聊題目，可是在這本書裡，我忍不住要想一想這些問題，人類如此渺小，這一生到底應該在乎什麼呢？一本故事緊繃的小說，讓你在欲罷不能的過程裡，竟然還有讓人如此接近哲學的片刻，讀這本小說的快樂確實非比尋常。

貓按：大塊郝明義上個月在中國時報接連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討論台灣的閱讀風氣。這是出版產業基礎建設的根本問題，承蒙郝先生慧眼看中本站的讀者朋友，特別希望我轉載，以便讓關心這個問題的朋友能夠共同思考。今天先發一、二篇。 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 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 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 未來出版之配方 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郝明義 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之後，社會的閱讀環境與氛圍，有一段時間的發展十分蓬勃。主要原因有幾個： 第一，「解嚴」之後，伴隨「補課」而來的閱讀需求，補過去因為有種種禁忌而沒能接觸的作家與作品等。 第二，經濟有所成長，不論是出版產業還是讀者個人，口袋都有實力支持一些新的嘗試。 第三，連鎖書店興起，形成新的通路平台，使社會上急漲的閱讀「供給」與「需求」曲線，有了交會之處，相互激盪之地。時間過去了二十年。 來到二○○八，今天在台灣談到「出版」、「閱讀」，很可能最常聽到的，都是和「低迷」相關的形容詞。為什麼會如此？這裡面涉及的問題，有一個是全球性的，另一個則是非常在地的。全球性的問題，是閱讀內容的創作、編輯、生產、發行、零售，每個環節都爆發變革，紙本書籍閱讀需求面臨的壓縮與轉換。感嘆閱讀今昔之不同，讀者需求之發生變化，是全世界各地都在發出的聲音。 但是台灣也有只屬於自己的在地問題。那就是我們社會的閱讀文化，有一個自己的進程問題。怎麼描述這個進程，我從柏拉圖那兒找到一些參考。 柏拉圖在《會飲篇》之中，借蘇格拉底之口，說明了愛情可以如何由兒女之情一路提升為對宇宙真理之美的認知。「柏拉圖式的愛情」，正是說他的這種昇華理論：「先從人世間個別的美的事物開始，逐漸提升到最高境界的美，好像升梯，逐步上進」，而這個進程，是這樣的： 「從一個美形體到兩個美形體，從兩個美形體到全體的美形體；再從美形體到美的行為制度，從美的行為制度到美的學問知識，最後再從各種美的學問知識一直到只以美本身為對象的那種學問，徹悟美的本體。」 從柏拉圖的說法，讓我聯想到，一個人的閱讀需求，也有個進程，也可以分為七道階梯。 第一道 關心、思考的，是如何讓自己一個人更美好。因此，會熱中於閱讀如何使自己健康、美麗，如何充實自己求學、考試、工作、理財的Knowhow，以及有關個人勵志的主題。 第二道 開始關心、思考如何讓自己與所愛的人，共同更美好。因此，會尋找有關愛情、婚姻、親子教育、溝通、心理、居家這些主題來閱讀。 第三道 開始欣賞抽象的美好。因此，尋找藝術、繪畫、攝影、設計、建築、音樂等主題來閱讀。 第四道 開始懂得思考並欣賞社會制度之美好，以及制度之下可以並存的多元行為之美好。因此，（在自己專業之外）開始對政治、社會、法律、經濟、倫理這些題目感起興趣。也開始願意欣賞與自己主張、理念、生活方式不同的人的行為之美。 第五道 開始懂得欣賞多元知識相互激盪之美好。在自己始終擅長、專研的知識領域之外，至少能再深入專研另一個知識領域，並且體會到不同領域知識之間相互激盪、相互滋生的美好。 第六道 開始體會站在巨人肩膀上創作之美好。自己可以對知識的創造有所貢獻。 第七道 體會到知識的終極之美。 一個人的閱讀需求的進程如此，一個社會的閱讀文化的形成，也可以分這麼七道階梯的進程來看。【相關閱讀】從柏拉圖來看台灣閱讀文化的進程站不上第四道閱讀階梯的原因沒有第四道閱讀需求的後遺症 未來出版之配方

最早，我對「海角七號」的意見跟黃哲斌的很像，以一個單純觀眾而言，海角太多技術上的缺點，削弱了我的感動。然而另一方面我也是個文化創意產業的工作者，這個身份逼迫我必須認真面對海角超級賣座的事實，一個「作品」能夠驚動一百萬人次付費購買，這絕對是文化產業，甚至是全社會驚天動地的大事。 （如果有人記得台灣上一個需要付錢的一百萬人次是什麼，就會明白一百萬是個多麼重大的事件規模。） 許多人已經針對海角現象做了分析，但我不滿足，有太多分析夾雜著意識形態乃至政治理念，讓我覺得失望。所以我也要談海角七號了，如果我的理解、詮釋，能夠解開海角暴衝的神祕謎題，也許這會是個有趣的功課。以下便是我的「海角巨浪力學分析」。 根據統計，「海角七號」已經成為台灣自有票房統計以來，最賣座的華語電影（二．二二億），甚至還有可能超越「侏儸紀公園」（二．二五億），進而挑戰「鐵達尼號」（三．八八億），坐上台灣最賣座電影的冠軍寶座。（以上數字皆為大台北票房數字。根據影業習慣，大台北數字乘以二就是全國票房。） 目睹國片頹唐多年的同胞，無不驚奇地看著這一部沒有大卡司、沒有大製片、沒有知名大導演、沒有先到柏林、坎城鍍金，也沒有國際電影工業技術合作的百分之百國產片，竟然能在短短兩個月間席捲全台，創造奇蹟，打敗百分之九十九的國片、港片、好萊塢片；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 更有趣的是，這一部片從開演到今天，各種針對內容、技術的負向批評，從未斷過，即使是大力稱讚本片，給予毫無保留推薦的影評，我也經常在那些文章中看到類似 「儘管電影中的技術缺失明顯可見……」的順帶一筆。且容我引用一下大家的句子，底下的批評出自各種從擁護到批判到別有商榷的人，但他們都不認為本片非常完美、無懈可擊：海角七號現象，一路看來： 「從來沒有一部國片能讓我在試片室感動到想立刻打電話叫全部親友團來看，也沒有一部國片能認我感動：這才是現在台灣這種低迷氣氛中需要的國片類型片。而這些看法並不是《海角七號》真的有多麼高多麼深，而是國片市場這幾年實在太貧瘠了，太沒有生機了，以至於《海角七號》這花叢生出來後，在沙漠裡頭看起來特別豔麗，特別茂盛，特別令人感動。」（ by Tzara） 我也有看《海角七號》：「雖然每個『功能性』的煽情橋段我都有馬上感應，我是指該發噱的地方都有笑、該掉淚的地方也都有感動到，但我還是必須誠實地說，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海角七號》。」（ by 小掰同學） 海角七號......唉，國片請加油：「海角七號最常見的問題就是想要包山包海又缺乏輕重；要談歷史，又要談愛情、親情、土地、國家、搖滾，這當然可以，但海角七號卻不知為何，在綜合這些題目的時候失去了重心。」（ by morayeel） 野人獻曝、海角七號與奧斯卡：「告訴我，當看完海角七號一個多月，你覺得你會記得茂伯、馬拉桑、水蛙多，還是阿嘉與友子多？如果沒有意外，我想多數人應該是前者遠比後者多。但問題來了：誰才是主角？前者是主角還是後者是主角？」（ by 菲利普） 海角七號颳「台」風：「影片的片長確實還有再縮短的可能與必要（例如每個角色出場的手法可以再俐落一些）。」（ by 聞天祥） 不見得／的【海角七號】： 「不管從哪種角度來說，【海角七號】都不是一部水準很高的電影。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其實是導演能夠更精準地抓住日常對話的韻律，儘管片中仍有一些典型國產片令人尷尬的，過於文學化或嫌陳腐的對白，但人物對話與互動反應的間隔卻很實在地呈現了台灣日常對話情境裡常存的溝通磨合與斷裂的型態。」（ by 瓦礫） （更多正面、負面影評及海角現象，請看 alfredo 整理的海角網摘。） 片子有明顯的技術缺失，導演前面沒有任何賣座紀錄，演員不是超強卡司，而票房卻這樣一傳十、十傳百，轟地一聲賣起來了，這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有人大力推崇本片的行銷方法，包括上映前的大量特映，在全國最大鄉民集散地PTT的點火行銷，以及透過美商發行的策略等。坦白說這些事情只是助力，並不足以解釋海角暴衝的原因，理由很簡單，因為這些行銷技術通通可以複製，但你沒辦法套用在下一部片子，並且期待會有同樣的結果。 海角的行銷確實做到了基本的點火功能，但真正的成功是在後續，也就是電影本身渲染感人的能力。行銷方法只是最後的推進劑，如果主角沒魅力，行銷資源砸得再多也是不管用的，後續的口碑效益不會累積。 所以我們看見一個明顯的矛盾，電影確實有這樣、那樣、不一而足的缺點，可是鄉民的口碑卻毫無保留，一面倒地完全支持，並且全心拉票。這意味著什麼呢？ 那當然意味著，說服觀眾的並非理性，而是感性。 魏德聖導演用兩個小時，觸動了我們心底深處，一根我們可能並不覺察，卻在潛意識中壓抑著，始終無法宣洩的心弦。 因為那樣的心弦觸動，我們笑中帶淚，覺得長久無法釋懷的心情被理解，被安慰，被「療癒」。我們立刻把電影擬人化，引為知己，完全認同，那是「自己人」的心情，任何對電影的批評，等於是對我們自己的批評。這種情懷跟理性無關。 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即使是平和理性的技術分析，仍然會引來近乎譴責的指責。因為那違反了自己人要「挺」自己人的台灣邏輯。而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那麼明顯的技術缺失，大部分人會視而不見，毫不介意。只要是自己人，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不就是情義相挺嗎？ 任何批評（不管理性不理性）在認同者眼中幾乎都等於是「背叛」：為什麼我們同舟，你卻無法共濟？事實上批評越理性，引來的指責越強烈，當怨怒上身，什麼就事論事當然是顧不得的。 也許有人會說：唔，是這樣嗎？我不確定你說的對不對，我姑且先同意你好了，那你告訴我，海角觸動的又是那一根心弦？ 讓我們回到電影本身。 已經有許多評論共同指出，海角是一群抑鬱不得志的人的故事。無論是被大環境限制的（被迫遣送回國的老師），被大都會台北打擊的（我Ｘ你 媽的台北的阿嘉），被資本家掠奪的（山也要 BOT，海也要 BOT 的恆春小鎮），被公司輕視的（本來是模特兒卻變成翻譯兼樂團監工的友子），或者被現代化掏空年輕世代的（一心想放火燒城，然後叫年輕人回來重建家鄉的代表會主席）…… 這種困頓抑鬱的失意經驗，多多少少都是每個人生命中曾經有過的記憶，小魏導演抓住了這一個具有普遍共鳴的人性基調，但不只此，隨著七封「讖情書」的展開，電影奇異地為個人私我的情節，加上了一層濃稠的歷史感，撩起我們更深層的心緒。 努力受阻，拼鬥無人賞識，空有一身才華，我愛的不能擁有，我想的被迫要離開，造化弄人，有志難伸。 這樣的心情可以描述個人，可是在厚重的歷史感渲染之下，你很難不進入台灣「亞細亞孤兒」的歷史過往。在這裡個人的私我感受，和台灣集體的悲涼記憶，被同步喚起，往復共振。直到最後的演唱會登場。 那不只是小人物終於成就一段不可能的任務，為小鎮爭光，也為主角贏得一場戀曲。更重要的是「我們屏東的人才」，贏得了日本人的敬重，不但可以以「暖場」的角色，額外演唱安可曲，還可以平等地跟重金禮聘來的主唱同台，合唱德國來的「野玫瑰」。 是這樣從私我情懷，借喻到國族命運的雙聲共鳴，讓海角七號產生了動人心魄的魅力。它不只打動了笑淚交加的感情線，也撥動了我們無法覺察的歷史潛意識。 我想太多嗎？不然。小魏導演在某次訪談中說：「台灣這個地方有很濃厚的生命力，就是缺乏一個集體的共識而已，只要這個集體共識起來以後，那個生命力的強大是讓人無法想像的。」 魏導成功地撥動了台灣人集體潛藏的一個共同心緒。那就是： 給我機會，給我平等，給我尊嚴。「我是國寶」，我會贏得光榮。 所以這是一部讓有志難伸的台灣人，產生深深地情感投射的作品。它的魅力不在技術細節的雕琢，而在現實和歷史的纏繞共振，撥動了深埋在台灣人心底，長久以來欲說還休，難以發抒的抑鬱心弦。 魏導毫無疑問是懂得電影的，我在走出戲院時，眼眶中確實泛著淚光，但因為技術問題，我並沒有完全感動也是事實。所以我的願望是，希望魏導的下一部，在細節上能夠更講究，在情節上能夠更有說服力，那麼我樂於在戲院裡享受那心弦被撥動的完全沈醉。

看到黃哲斌小心翼翼地評論「海角七號」，讓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不是因為他的意見，而是因為他的策略。他在發文第一句話，就得一迭聲連說抱歉，為自己可能會觸怒鄉民先打兩劑預防針，免得在自家部落格說點老實話，還要遭受廣大鄉民無限上綱，送上「傲慢的精英階級」「台北的既得利益者」，以及「打壓本土文化」的大帽子。抱歉之不足，還要補寫後記，恭請「黃家太后」先上演馴夫記，以示「此人已經本宮判決定讞，並依家法訓斥完畢，爾等鄉民可以就此罷休，不必重開新庭」的隱藏版懿旨。這還不夠，迴響區裡還得補寫對眾配角的誠意讚美，最後還要再加附記（情非得已之追加後記），重申自己的觀點，並提醒讀者小心不要讓海角七號變成不可褻瀆的「本土文化圖騰」。這是一篇精采的評論，但更精采的則是黃兄的策略，他示範了如何在鄉民的語言暴力陰影下討生活的筆桿人生。而這也是我忍不住呵呵大笑的原因。台灣就是這麼奇怪，你發表個就事論事的評論，就是會有這麼多人跟你鬼打牆；你說東，他說西；你說導演的處理技巧，他說南部人的情感你不懂；你說還有改善空間，他說有本事你拍一部給我瞧瞧。如果今天你就事論事的對象是（比方說）「達文西密碼」好了，你就算批得再用力、再不留情面，也不會有人來鬼打牆，說你是羅馬教廷的打手，是基督教基本教義分子，而其實你根本是眼紅，見不得人家賣翻全世界…… 可是討論起「海角七號」來，我們的言論自由忽然就緊縮了，我們自己先天就要自我審查，小心翼翼地為自己爭取一點說實話的空間。什麼時候我們從向執政者爭取言論自由，轉變成向鄉民爭取了呢？ 我的大笑為此帶著一點憂愁。因為我忍不住想起魯迅的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是一種在強大的集體精神壓迫下，不得已而生的精神防護；我要說的就是跟大部分人不同調，我不只要說老實話，而且我知道這個老實話會讓很多人不高興，可是我還是得說。 古今中外，從孟子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到胡適的新詩「老鴉」： 我不能呢呢喃喃討人家的歡喜！ ──老鴉◎胡適 每個時代都有人要面對這種事，而每個時代也都有人經歷「千夫所指」的精神壓迫。我本來以為台灣既然已經走過戒嚴時期，言論自由已經再也沒有任何「警總」需要顧忌了，現在才知道，這種想法不免還是太傻太天真。 人類是群體的動物，集體鄉民的精神壓力，有時候威力更甚於肉體的痛苦。因此黃哲斌的勇氣（與策略），特別讓我佩服。 我唯一不佩服的，是他在迴響裡歷數眾配角讓人驚豔的表現，卻獨漏小鍵盤手「大大」──這點，我大大不以為然。「大大」精采地表現出一個人小鬼大的小少女，那種內心溫暖而外表卻故意裝酷的超酷模樣，她真的太酷了。連鎮代表在電梯裡聽她唱兩句歌，都要忍不住讚嘆「誰說恆春沒人才」呢。 最後，什麼時候在網上我們才能享有「就事論事」的討論空間，而免於被任意扣帽子的遊戲呢？

感謝許多朋友在國慶假期間，還花時間來參加上文的頭腦體操：股市暴跌，市值蒸發十兆，請問這些錢跑到哪裡去了？有誰拿走這些錢嗎？ 我在前文中說，「本題應該不用動用到經濟學或其他太高深的學問，因為麻煩是在題目上，題目藏著陷阱，要答題得先破解題目設下的陷阱。」所以現在我們就來試試看如何解這個題目。 要回答這個題目要先要找到題目中隱藏的錯誤假設。什麼假設呢？就是：「市值是真正存在的錢，所以市值縮水的話，錢當然也就不見了；如果你沒拿到錢，我沒拿到錢，那一定是有誰拿了它。」 這個假設的錯誤在於，市值並不是全部真正存在的錢。市值只是少部份股票的成交價，乘上全部的發行股數。所以只有少數為真，其他都是虛的（只是計算上的，不是真正存在的）。 今天如果成交價格上漲，你就會看到市值增加，可是市值增加有讓每個人都拿到錢嗎？沒有，只有那個真正賣掉股票的人拿到錢，其他人只是「紙上富貴」。只要你沒賣掉手中持股，股市上漲對你就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因為第二天如果跌回原點，你的紙上富貴也就會憑空消失。 下跌也一樣。你的股票如果沒有變現，下跌也只是造成紙上損失而已，哪天股市漲回來，來去也是一場空。股票只要沒賣，漲也是虛，跌也是虛。只有賣掉了，才會把漲跌化為真實的賺賠。而市值裡面，只有極少數股票是真正賣掉的，因此市值絕大部分都是虛的。 不管股市大漲或大跌，不管你手上有沒有股票，只要你沒有買賣，市值的增減都只有紙面上意義，僅供投資人參考而已。 所以回到我們的題目，股市暴跌，市值蒸發十兆，請問這些錢跑到哪裡去了？有誰拿走這些錢嗎？答案是，大部分的錢根本沒有真正存在，它們都只是計算上的紙上富貴（或紙上損失）。所以「蒸發」是虛的，過兩年指數又漲回來的時候，你會發現本來蒸發的數字，又自動恢復了。基本上，股市上漲的時候沒有人送錢來，下跌的時候也沒有人拿走錢。 既然錢不存在，自然沒有跑去哪裡的問題，只有實際買賣股票的人，才會真正看到錢，產生真正的賺賠。 附帶的問題是，既然市值漲跌跟大部分人無關（只跟實際買賣股票的人有關），為什麼政府要護盤？而且是全世界所有政府都想盡各種辦法要護盤呢？為什麼呢？這個問題我現在還找不到解答。 【上次的頭腦體操】 科學智力測驗：為什麼鏡像只會左右相反而不是上下顛倒 鏡像問題決定版：反相到底在哪裡發生？

看到蔡志浩的文章「認知、觀察與設計：從高雄市公車驗票機談起」，感觸良多。蔡老師在文中感嘆「裝飾性重於易用性」是「典型的台灣設計」。而這種感嘆，多年來我也不斷在各種場合一再碰上。從版面設計到海報，從公共設施到建築，我們有太多設計者搞不清楚設計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的。許多設計者喜歡塞東西在版面或結構上，彷彿花俏是衡量作品唯一的標準。或者他們喜歡表現某種獨特風格，而不問後面的使用者好不好用。上個月我陪太座大人去看房子，那是她畢業工作二十多年後終於買得起的一戶迷你小套房（太座大人服膺吳爾芙的理論而擴大之，女人不單要有自己的「房間」，且要有自己的「房子」）。新落成的七層電梯公寓，屋況甚佳，空氣裡瀰漫著新屋裝潢、油漆的味道。大廳裡有個太太正向工地主任抱怨，她找不到咖啡色系的玻璃隔熱貼紙，以便把陽台女兒牆的透明玻璃整個貼起來。女兒牆的透明玻璃？有點怪的對話，我忍不住側耳細聽。中年太太繼續說，透明陽台一點隱私也沒有，每到晚上，隨便人站在馬路上就可以把她的小套房看光光。她在自己家裡還得衣冠端莊，根本沒辦法放輕鬆…… 原來整棟新樓所有臨街的陽台全都是透明強化玻璃，高透光，能見度佳。正面看去，可比水泥磚砌的陽台牆有氣質得多。但麻煩的是，這是小套房的電梯公寓，每戶五到八坪，在陽台後面實在是無處可逃。所以二、三樓的住戶喬遷第一件事，就得到處找東西把透明玻璃遮起來。 ※ ※ ※ 我實在不能說台灣的設計界「全部」都是這樣，但每次遭遇這樣的事情，總是讓人疲憊不堪。設計者只注重裝飾，最多到美觀，而忘了那個設計到底是為了服務誰？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在書籍「落版」的標準體例中，章名頁通常都採用「單頁起」（不論前一章內文在單頁結束或雙頁結束，下個章名頁一律排在單數頁）原則處理，比較少見是採「雙頁起」，最少見則是採「次頁起」。這件事情很微妙。理 論上次頁起最省紙，前一章如果在單頁走完，下一章就從接續的雙數頁開始走，完全不會產生空白頁浪費篇幅。不然一本書如果有十五章，實際用「單頁起」排版下 來，可能就會出現七個章前空白頁，如果再加上章名頁後正文也採單頁起，全書空白頁就會超過二十二頁。對普通書而言，等於白紙就占了一成。因為這個緣故，許多人嘲笑出版社採用單頁起（或雙頁起）是「搏版面」用的，可以拿來灌水加頁多賣紙。可是這件事真的不太對勁。因為在印刷工業發展的早期（活字版時期），紙張、印版和印工，成本都很高，印製的效能也不好，如果書上保留那麼多空白頁，也許十「台」的書，就要變成十一台，工期會拉長，產能會衰減，對大量印刷所期待的平抑單價不利。尤其當年在繼承手抄書風格的版面配置下，連紙頁邊緣，段落結尾的空間都要塞滿字，更不可能容許完全的空白頁大喇喇地（不）印在書上。（△ 一本十六世紀、內文沒有段落、版心盡量占滿頁面的古書。圖片來源：prbm.com）為什麼在日後的編印發展期，全世界的編輯部都不約而同，採用單起或雙起的格式，形成業內的傳統呢？ （△ 中文線裝書也有單頁起的傳統。圖片來源：cgan.net） 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為了適應「內文增刪」而衍生的排版效率問題。 一本書用手稿寫完，和最後出現在排版清樣上，給人的整體感和閱讀體會總是非常不同，許多人（包括作者和編輯）忍不住就會在清樣上大加改動。 改動活字版排成的內容，有個古怪的麻煩，如果你的內容是流水排，多一頁、少一頁牽動的不只是本章、本頁而已，你第一章多一頁，後面每一章的頁次都會往後累推一頁。頁次號碼變化還是小事，最大的麻煩來自原來在左頁的東西，會變成在右頁，而在右頁的會跳去左頁。 左右頁變動引發的工程包括： 一、書眉頁碼的位置要全部變動 流水頁碼通常安排在靠近書口的裁切邊，以便讀者翻頁檢索，所以在版面上，左頁的頁碼靠左，而右頁的頁碼靠右。如果某個頁面的版型原來是放在左頁的，現在要改放到右頁去，那麼這一頁以後，每一頁的書眉頁碼的位置通通都要更動。 二、左右邊界可能也要跟著動 書頁版心（就是扣掉天地左右邊界之後用來排內文的區域）通常不會放在書頁居中的位置，左頁或右頁對左右邊界的設定經常不同。同樣的，適合左頁的版心被迫要移到右頁時，它也必須調整成適合右頁的版心位置。 三、大小欄的設計要改 當然也不是只改一頁，所有後續頁全部要改。 四、出血圖的出血邊會需要改變 圖片如果要做滿版出血，美編會配合裁切線而預留出血空間，一旦左右頁對調，出血邊當然也就要調換才行。 流水排對活字版的影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初排以後如果還要增刪內容到多一頁、少一頁，後面的排版工程影響就大了。為了解決這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麻煩，全世界的編輯想出來的辦法就是「單頁起」（或雙頁起）。 這樣任何章節無論加頁或減頁，影響只會到本章為止，不會一路延伸。後面的頁面版型完全不用改變，頁碼流水號也不用挪方位，只要改數字就好。這和整本書、每頁都要動到的大修，相距可不只十萬八千里。 由於單頁起節省的排版麻煩太大，歐洲編輯甚至要對單頁或雙頁賦予專名，免得在溝通時搞不清楚對方所指。對橫排西翻書而言，recto（正頁、右頁或單數頁）和 verso（反頁、左頁或雙數頁）成為落版時必須認識的關鍵字。 （貓按：中翻書和西翻書，雖然同樣都習慣採單頁起，不過中文書的單起是在左邊，而英文書的單起卻在右邊。因此 recto 和 verso 翻譯的時候是有點棘手。） 不過所有這些情況都是活版鉛排時期的描述。隨著個人電腦桌上排版大量流行，加頁、減頁對後續走文產生的排版困難，幾乎完全消失了。多了一頁嗎？排版系統可以在一秒鐘內重新排完。 唯一的條件是，你的排版美編得懂得事前採用「主頁」工作（主頁是 QuarkXPress 的功能術語，我不知道在 InDesign 應該對應到什麼字上。主頁主要是設定左頁和右頁，不同的版心、書眉、頁碼位置）。不然事後除了電腦自動走文，他還是要一頁一頁更正版心和頁碼位置。 因為這個緣故，即使我們常常守著「單頁起」的傳統，大部分人仍然不知道單頁起的來源，以及單頁起的價值。 最後，既然電腦排版如此自動化，單頁起的傳統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當然。且不說你的美編可能不知道什麼是「主頁」（因此你有責任要確保，或教會，他一定要用主頁排版，這對所有人都好），即使他知道，也還有其他問題是主頁無能為力的，包括大小欄和出血邊修正等。而且，是的，章名頁單頁起確實是「合台數」非常稱手的工具，沒必要放棄。 【站內延伸】 ．出版辭典：【台】